INTERNSHIP 培育計畫

「你好,請問你想要多了解作品嗎?」:2019年威尼斯雙年展導覽觀察

游騰緯 | 國立臺灣大學 翻譯碩士學位學程
2019-09-06

「威尼斯是一座島城,被水路切割成更小的島嶼,島嶼需要橋樑連接,人們才得以來去自如;而語言如島嶼,譯者是橋樑,讓不同語言的思想得以交流。藝術家的作品蘊含豐富語意,也將由導覽員悉心解讀轉譯給觀眾。」這段文字來自當初申請威尼斯雙年展現場導覽的報名動機,也是抵達水都之後持續放在心頭的自我提醒。在館場的兩個月,鎮日接觸、觀察的四大元素便是:當代藝術、語言、觀眾、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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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不等於捐棄過往
走上普宮厚實的階梯,投影塔矗立眼前,歷史人物與現代階下囚緩緩轉移的畫面猶如鬼影盤旋。《3X3X6》作為一件當代藝術作品,十位人物時空橫跨三百年,再次提醒我們「當代」不代表捐棄過往,而是試圖以全新的媒材、視角、主題來創作。我遇見一位學習當代藝術創作的學生,由於他旅行時間充足,討論當代藝術之餘推薦威尼斯及周遭值得一看的古典藝術瑰寶,因為我相信歷史能夠提供創新的養分,他卻告訴我:「我看夠美麗的事物了。」

透過工作坊以及閱讀圖錄得知,藝術家與策展人耗費極大心力往歷史裡開採,才得以完成《3X3X6》。我認為,創作者想要成功最忌諱缺乏開闊的胸襟,或者,可以反而言之——缺乏開闊的胸襟很難成為成功的創作者,也許就在自認為「夠了」之外,靈感與創新的泉源正汩汩流動。

搭一座不完整的橋樑
身為學習翻譯的學生,應該深知「譯者是橋樑」實為一大騙局。導覽尤其感到語言雖然能夠作為不同文化個體之間的橋樑,同時卻也是一條充滿陷阱的道路,以單德興老師傳神簡單的譬喻便是:「翻譯就像是把一桶水倒入另一個桶子,必定有些水會灑出來。」這大概可以解釋為何作品中有著多國語言的單頻錄像,藝術家選擇不配上字幕翻譯。寧可保持意義的完整,也不願為了傳遞資訊而作出犧牲。

《3X3X6》歷史脈絡複雜,有時觀眾無法理解導覽中困難的字詞時,只能選擇用更簡單文字解釋,此時橋樑便失去幾根鋼骨,觀眾發問時或許也面臨同樣的兩難。即便如此,搭一座不完整的橋樑仍舊非常有成就感。當觀眾流露恍然大悟的表情,或是興奮地分享觀展心得時,總能安撫心中的焦慮,越發努力地搭建觀眾與作品之間的連結。

觀眾的需求為導覽的核心
剛開始還在摸索導覽模式,因場地限制不宜團體導覽,採取游擊戰術穿梭在展場,歷經各種嘗試,最後的平衡是徘徊在場內停留較久的觀眾身旁,適時出擊或是讓他們主動提出疑問。與觀眾對話常常是令人驚奇的體驗,他們有時因為與作品共鳴而向我分享生命經驗,有時則迫使我換位思考。以下是幾位令人印象深刻的觀眾。

一位帶著小六女兒的臺灣媽媽主動要求導覽。講解結束後,她告訴我:「我覺得這個作品很棒,雖然有裸露與性愛畫面,但我覺得沒關係,小學教性教育不會太早。」同時她也表示今年臺灣通過同婚非常開心,但認為臺灣進步得太慢,希望藝術家能夠促進性平教育的推廣與普及。藝術能夠有教育意義嗎?藝術應該負起教育的責任嗎?臺灣媽媽離開之後,這些問題縈繞心頭。

還有次一位藝評、德國林務員與我相談甚歡,作品中的監視系統與人臉辨識系統引發我們討論中國社會信用制度的好壞,德國林務員還分享了印度館令他感動的作品,藝術家將甘地至希特勒懇求他停止戰爭的信件投影在煙霧上,觀眾得以來回穿梭。一名策展人前來向我討論,她認為裝置選材不當難以融入環境,是少數直接批評作品的觀眾。而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系教授組團帶學生觀展,他特地來到台灣館,希望學生多看女性藝術家以及關於性別議題的作品。

於是我發現藝術家對作品該如何闡述有所期待,然而觀眾也有自己的期待。除了誤闖的遊客,當觀眾明白自己是「來看威尼斯雙年展」時,他們便有所期待:獲得知識、獲得美好的體驗,或是更全面的學習——而導覽員是滿足觀眾需求的重要角色。

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
除了上述三大元素之外,政治也值得特別提及。台灣在國際上尷尬的政治位置一直未解,這樣的情況也在威尼斯雙年展中從國家成為平行展反映出來。今年台灣館頗受好評,許多人慕名而來,但是卻發現地圖上找不到台灣館,只有《3X3X6》。面試及準備實習的期間,明顯感受到許多同仁希望「去政治化」。然而,藝術家的作品中其實就涉及許多政治議題,作品裡在中國女子入獄的原因,在台灣並不構成犯罪。而展覽留言簿裡被塗毀反送中以及台灣獨立言論,我們還應該繼續矇著眼高喊「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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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想多了解作品嗎?」非常榮幸能夠獲得這次機會,在普宮以這句話迎接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參與前閱讀相關文章我便認為,此項計畫能夠成為將台灣當代藝術家作品搬上到國際舞台的小小推手,也能回饋館方成為精進策展的方針來源,親身參與之後更是堅信不移,期待兩年之後實習生再度出發,一一接下觀眾們如威尼斯運河般奇異而多變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