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NSHIP 培育計畫

2019 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 現場導覽實習心得

游承彥 |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 藝術跨域研究所
2019-09-06

「你好,請問我們要怎麼參觀『那座橋』?」

雙年展台灣館展場「普里奇歐尼宮」,緊鄰威尼斯最熱鬧景點之一的「總督宮」,舊時以「嘆息橋」相連結。不少進到展場的觀眾,無視於大門「欲參觀嘆息橋,請由總督宮進入」的告示,依然興致勃勃想參觀嘆息橋。

以「那座橋」稱呼以往囚犯入獄前,絕望地望向自由世界最後一眼,發出嘆息的傷心地,並拍攝網美照的觀光客,還有笑臉盈盈,卻在帳單打上實際消費雙倍價格的小吃店老闆娘,可能是你在威尼斯面臨的第一大考驗。但就像一位義大利朋友說的,威尼斯人擁有「grumpy but sweet」的性格,這座城市也是表面愛生氣,私底下貼心討喜。如果準備好一如藝術家鄭淑麗與策展人保羅普雷西亞多,嚴謹、富有挑戰精神,又不失幽默的態度,那麼威尼斯自水面突然浮出,氣勢逼人、張牙舞爪的建築之內,豐富、深邃的靈魂可以感動、挑戰一個人既往的成見、開啟從未有過的思考角度,而大隱於喧鬧聖馬可廣場一側的台灣館也是如此。

如果願意真正體驗「嘆息橋」的故事,2019 年威尼斯美術雙年展台灣代表,由台北市立美術館主持的跨域藝術研究計畫「3x3x6」是絕佳的機會。「3x3x6」意指九平方公尺、由六台監視器二十四小時監控,目前世界上戒備最森嚴的監獄尺度。「普里奇歐尼」其實就是監獄的義大利文 prigioni 音譯。在舊時作為監獄與法庭的建築中,藝術家鄭淑麗與策展人保羅普雷西亞多安排一系列裝置,與十個穿越時空的個案製成的 4K 短片,帶領觀眾由「監禁系統」作為切入點,思考科技、影像與權力,有別於一般對於「酷兒」的討論,可能僅限縮在性別與社會運動;「3x3x6」進而探索「酷兒的科技」、「酷兒的影像」、各方面酷兒、非主流態度流動的生命可能。

七月至八月工作期間,我陸續接待了包含十分低調和善的 2020 台北雙年展策展人 Bruno Latour 與 Martin Guinard-Terrin、以及曾參與基隆雙年展的藝術家郭月女、威尼斯策展學校 Curatorial Studies Venice 、前來拍攝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覽專題的義大利電視台 X-Style ,和來自世界各地的策展人、藝術家、媒體、藝術、科技相關學院師生等等,各種觀眾與機構。擔任實習導覽的同時,也收到各式各樣的想法與回饋。

有觀眾特別前來參觀不只一次,有觀眾以「很女權」的角度標籤作品⋯⋯有觀眾提出入口投影塔的跳舞影片,像是骷顱人在追逐著舞者,我則向他們解釋作品邀請觀眾參與上傳自拍影片的背後,藝術家關於動作識別科技運用的「酷兒性」反叛觀點。一對來自佛羅里達,參加遊艇之旅的夫婦,非常認真地問我對於社會監控科技的看法、對於指紋辨識科技的看法;他們認為個人如果沒有什麼好隱藏的,就不應害怕,我則以展場處理被控性侵罪名穆斯林教授「R X」的作品為例,說明未被定罪,卻也被監禁科技影響的可能,而這個展覽不是要提出一個定論,是希望能夠鼓勵大家持續提出另類的,關於科技、社會、自由與藝術的思考角度。

威尼斯時常出現暴風雨,一旦天候不佳,許多觀光客也會蜂湧進入展場。總而言之,參觀台灣館的觀眾還可以歸類出三種大致的樣貌:吹冷氣的路人觀光客,想逛完每個展館的雙年展狂粉,一定要看完每部影片的藝術愛好者。

而在展場最深處,十個放置於地面的電視螢幕,大家常常佇立凝視許久,卻不願拿起耳機,許多觀眾先是站著,慢慢蹲坐下來;而每當最後有觀眾戴上耳機,徹底坐在石版地面,與電視螢幕裡遭受監禁的角色對峙,我都特別感動;因為原本許多人可能以為監獄裡的囚犯、歷史故事中的人物與自身毫無關係,但當人們願意以水平的視角對視、傾聽,也許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以上,這段時間彷彿無限延展了一處近似「嘆息橋」的空間,「囚犯」能夠說話,暫時享受自由的空氣,平時身為旁觀者的我們則與「他們」走在同一條過道,「3x3x6」的展覽就是這樣一個讓人們平等相遇的機會。

感謝藝術家鄭淑麗與策展人保羅普雷西亞多,帶給大家充滿細節、深刻而獨特的展覽經驗。感謝實習導覽同伴騰緯、雅婷、越如、協助我們與美術館接洽的子修與思穎組長、媒體組的窗口郁玫,以及所有的普宮維護員與台灣館、臺北市立美術館長官與工作人員。感謝促成實習計畫的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美術館之友聯誼會,提供並協助完成這次的實習工作。

離開威尼斯之前,再度前往展場旁的小吃店,上次多算我錢的老闆娘指著我胸前的工作證,「Taiwan in Venice」說道:「因為你來自 Taiwan,我算你特別優惠的價錢!」

回想培訓課程最後,與策展人保羅提及聯繫方式,他說:「我已將個人網站下線,因為實在收到太多死亡威脅。」具備跨性別男性的身心,他的每日境遇,是否為其他人所能想像?希望藉由一如「3x3x6」的跨域藝術實踐,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不只影像、科技,人們本身也終將從酷兒性的無盡可能之中,獲得更真實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