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淑麗3x3x6展場中，那詭譎斷續的聲響依然在耳中繚繞，經過兩個月跟不同國家的觀眾，無論是藝術上的討論，或單純分享自由國家監控的系統與改變，我已經無法忽視路上的監視器，或是不畏懼科技公司與社群軟體的意圖。
當初因為自由對性別議題與凝視的關注，看到鄭淑麗將代表台灣參加威尼斯雙年展，我再怎麼樣也不願意錯過。
這次的旅程，從培訓開始，就感受到策展團隊與承辦工作人員的用心，培訓課的兩天當中，我們跟報導者團隊的多位資深記者學習編採技巧，策展人Paul非常用心的跟我們分享整個展覽籌備的緣起與概念、田野調查過程，也跟我們分享他專長的監禁與性別理論，三個小時幾乎不間斷地工作坊，他Paul很在乎每個人的意見或是提問，即使冒著講不完準備內容的風險，也要在有限時間內跟我們討論。
其他還有與芳薇前輩學習關於威尼斯雙年展的歷史和台灣過去參展的歷程，和藝術家鄭淑麗的練習導覽等等，我們得以看見一個展覽背後需要如此多的人力與精密的細節需要處理，概念創意上、行政上、技術上、宣傳上，都緊密相連。
展覽組的子修從徵選、出發到實際到威尼斯之後，無論自己再忙碌，都還是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們，她也總是帶著笑容，細心地希望我們盡可能有新事物可以學習，開幕那幾天我跟他一起準備場佈、表演者的接待梳化，才意識到小小的活動也會需要跨組、跨單位的溝通，每個環節都需要細緻地處理，跟她學習到很多，也很慶幸能見證活動從零到有與順利落幕。
當策展人和工作人員都回台灣後，我們的考驗才剛開始，前幾次的導覽總是特別緊張，即使先寫了介紹稿，也只有實際操練過，才知道觀眾的注意力能有幾分鐘、他們可能會有什麼疑問？對於不同群眾可以有什麼不同講法。期間最有趣的也是，當觀眾分享自己的經驗，或討論議題、或對展覽藝術家提出不同疑惑。
遇到台灣觀眾，會跟他們討論時事、台灣的案例，或是聊台灣館在普宮的緣由。遇到歐洲的觀眾，很多人會提起隱私權跟消費行為的關係，或是提出自己國家爭議性的案例，有些觀眾還告訴我們，覺得這個展覽背後的田野準備與知識系統，是心目中今年最應該得獎的展覽，早在來雙年展之前，就被他們放在必看清單上了。
展覽期間，也不乏藝術學院的老師、電腦工程師、或是展覽評論家跟我們要更多資訊，說希望能介紹此展覽；印象深刻的一次，是40多位學生坐在展場地上，專心地看著展間的十部影片，或是速寫、研究投影塔的頻率，也跟我們討論這些案例的爭議性，原來班上有幾位同學對性別和身體政治感興趣，選擇要報告這個展覽。在鄭淑麗創造出的展覽空間，任何討論與疑問都是被包容的，我喜歡每個人看到同一個影片卻能有完全不同的感受與觀點，沒有人急著要說服別人，大家只是靜靜感受這個曾是監獄的空間質地，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性的歷史。
而我們的導覽內容到後來不僅能縮能放，還會隨著遇到不同觀眾而有不同軼事，有些人剛參觀完總督宮卡薩諾瓦的秘密通道，告訴我們他是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逃出監獄的人；有香港觀眾告訴我，微信是如何滲入他們的生活當中，不用不信，但是用了，也交出自己的權利與自由。有年輕觀眾跟我討論，網路購物那種蒐集你電子信箱，第一次替你打9折，你暗自欣喜以為賺到，但其實正賣出個資與隱私權。跟他們對話的過程，我對展覽的面向又了解更廣一些，藉以看到世界上各國家正在面臨的問題。
而這展覽的簽名簿裡，有充滿個人宣洩的私語，有宣戰地盤的國家簽名，或是觀眾重新繪製展覽中關於性的圖像，當然也有辱罵或對展覽表達抗議的字眼，或是明明不曾謀面的觀眾回應本子的內容。
很慶幸這個展覽不是一言堂，不只有稱讚這展覽的人才能表達自己，而真的是個允許對話的平台。藝術家只是一個媒介，幫助大家思考重要、但不常被注意的日常，而在我們的政府允許民主自由的一天，藝術就不該為任何人服務，他屬於每個能夠感受它的人。
兩個月在水都的生活，不只對這裡的聲音、古老的生活型態、冰淇淋與咖啡甜點有所觀察，也因為跟展覽的維護員變成好朋友，對當地人生活的方式有所心得，我也很慶幸能跟路上的人、店員、各國觀眾、其他國家館的導覽員有藉口講到話，每次道別前，我總會說：「我在威尼斯雙年展的台灣館工作，就在普宮，有空一定要來看唷！」能跟這麼多不同的人交流藝術的感受，一起省思當代的創作形式，也認識各式各樣的藝術家與他們的思維，真的就是此行最大的收穫了。
最後一天顧展時，一個耳熟的聲音出現：你怎麼在這裡？抬頭一看，原來是姚杯帶著家人剛參觀完總督宮，順道帶孩子們去看他在威尼斯曾經展覽過的教堂跟普宮。他還記得台灣館前幾屆剛租下這場地時，他就曾經測繪過，對空間的細節，地板哪裡不平、那個掛勾在奇怪的位置，甚至連遮光布簾當年要花多少錢都好熟悉。我苦笑地跟他說，明天就要離開威尼斯了，我竟然還沒去看過總督宮，這個地方住越久感覺就越大，實在無法想像用兩天玩完威尼斯的人怎麼辦到的。他露出一貫放鬆的語氣：「沒關係啦，這個地方我也是來了七次，這一次才有機會走進去。」
雖然跟這個城市道別前，我沒像在羅馬背對特萊維噴泉丟錢幣，但是威尼斯的教堂鐘聲、船聲、gondola man隨意的歌唱、空氣濕稠的氣味、還有腳趾踩在積水攤時的煩躁又玩趣的觸感，我知道我還會再回來的，這座城市已經融合為我身體的一部分。謝謝威尼斯陪我度過的這個春夏，希望你好好的，人們也善待你好好的，你是我看過與人類歷史和環境共存的關係中，最特別的島嶼。
Reflecting upon the transformation of surveillance techniques since the panopticon to include contemporary 3-D facial recognition, AI, and the Internet, Shu Lea Cheang’s 3x3x6 restages the rooms of the Palazzo delle Prigioni—a Venetian prison from the sixteenth century in operation until 1922—as a high-tech surveillance space. Taking as its starting point the story of libertine writer Giacomo Casanova, imprisoned in the Prigioni in 1755, Cheang has conducted in-depth studies on ten historical and contemporary cases of subjects incarcerated because of gender or sexual dissent, including Marquis de Sade and Michel Foucault, as well as contemporary cases from Taiwan and South Africa. Their fictionalized portraits become part of the exhibition’s system; the title of which refers to today’s standardized architecture of industrial imprisonment: a 3 x 3 square-meter cell constantly monitored by 6 cameras.
Cheang departs from the architecture of the panopticon to construct the central space of the exhibition in Room A: the surveillance tower has been inverted to project the portraits of the ten prisoners and connected up to a newly developed 3-D camera surveillance system, which installed at the entrance of the exhibition scans the visitors’ faces—by electing to enter the exhibition they are accepting to become part of the system and to having their face modified. Here, gender and racial morphing become queer digital strategies to disrupt the tradition of colonial and anthropometric identification techniques, extending from Alphonse Bertillon’s criminological photography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to today’s facial recognition technologies. Connected to the Internet 3x3x6 allows visitors (both physical and virtual) to send selfies and images to the exhibition system. The visitors are thus inside the total surveillance apparatus. Moving into Rooms B and C of the updated Prigioni, the physical visitors then wander into a maze of monitors that unfold the stories of the ten prisoners across time and space, histories and cultures. Whereas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Casanova’s libertinage and Sade’s atheist negation of morality were the object of surveillance and discipline, in contemporary technopatriarchal digital conditions, the black man constructed as “rapist,” the HIV-positive homosexual, the transgender person, as well as women constructed as sexual e-hunters and witches are the new subjects beyond the law. Finally, in Room D, visitors are invited to discover the control room and the very operating system of the surveillance apparatus in function.
Hacking digital surveillance technologies and social media, Cheang uses the site of the prison to create a real-time dissident interface that the visitor is invited to join. Involving legal documents, fake news, historical reports, myths and fantasies, as well as the data retrieved from 3-D surveillance cameras and the images uploaded by visitors, the exhibition constructs a collective counter-history of sexuality—where trans-punk- science fiction, queer, and anti-colonial imaginations provide visual and critical frameworks to think through the histories of subjection and resistance—and activates a critical proliferation of poetic and political actions for digital times. A contribution to the digital avant-garde, Cheang’s 3x3x6 equally challenges the aesthetics of Internet global capitalism and the gender, sexual, and race norms that hold up its hidden infrastructure.
普里奇歐尼宮（Palazzo delle Prigioni）是威尼斯從十六世紀起一直使用到1922年的監獄。
鄭淑麗的作品《3x3x6》將其打造為一個高科技監控空間，反思從全景監獄（panopticon），到當代3-D人臉辨識、人工智慧、網際網路等監控技術的變遷。鄭淑麗以1755年被囚禁於總督府的浪子作家賈科莫．卡薩諾瓦（Giacomo
Casanova）的故事為出發點，深入研究了十位歷史上及當代因在性別及性傾向上持有異議而遭囚禁之人的案例，包括薩德侯爵和傅柯，以及臺灣及南非的當代個案。這些人的虛構肖像成了展覽體系的一部分。而此次展覽的標題《3x3x6》有意突顯當今監獄體系的標準化建築結構：由六個攝影機監控的3x3平方公尺牢房。
鄭淑麗以全景監獄為靈感來打造A展覽室：監控塔被反轉用來投射十位囚徒的肖像；並透過展覽入口處安裝的最新3-D攝影監控系統，掃描參觀者的臉部——只要選擇參觀展覽，觀眾即接受成為展覽體系的一部分，與自己的臉被改造。在這裡，性別與種族的轉化成為酷兒數位策略，藉以對殖民及人體測量識別的傳統提出質疑——這類技法從十九世紀阿方索．貝蒂雍（Alphonse Bertillon）發明的犯罪攝影到今天的人臉辨識技術，不一而足。《3x3x6》透過網路連結，讓觀眾（包括現場觀眾和網路觀眾）可以把自拍及其他圖像傳送給展覽體系。由此，觀眾被納入了整體監控體系的內部。接下來觀眾進入升級後的普宮B展室和C展室，在這個螢幕迷宮內，講述著十位跨越時空、跨越歷史文化的囚徒生平。在十八世紀，卡薩諾瓦的浮浪和薩德對道德無神論式的否定都是監控和戒律的對象；而在當代數位化技術父權下，被認定為「性侵犯」的黑人、患有愛滋病的同性戀者、跨性別人士，以及所謂的E女巫，則成為新的法外之徒。最後，在D展室，觀眾被邀請進入控制室，探索正在運作中的監控系統。
鄭淑麗以駭客方式入侵數位監控技術和社交媒體，利用監獄場域創造了一個即時的異議界面，並邀請觀眾參與。這個作品採用了法庭文件、偽新聞、歷史報導、神話想像，以及從3-D監控錄像採集的數據，與觀眾上傳的影像，由此集體創作性的「反歷史」——在這部歷史中，跨龐克（trans-punk）科幻、酷兒，以及反殖民想像提供了視覺與批判的框架，讓我們思考征服與抵抗的歷史。同時，這個展覽批判地激發了數位時代的詩意行動及政治行動。作為對數位前衛藝術的貢獻，鄭淑麗的《3x3x6》挑戰了網際網路全球資本主義的美學標準、以及隱藏在其結構中的性別、性及種族規範。